在福建顺昌宝山的密林深处,一座刻着“齐天大圣”与“通天大圣”的石碑静默矗立,旁边埋藏着一根锈迹斑斑的七米铁棒。这一发现将神话中的孙悟空拉入现实维度,引发了学界与公众的激烈讨论:虚构的文学形象为何会与真实物质遗存产生关联?当《西游记》的奇幻叙事与考古实证相遇,我们不禁重新审视这部经典——它究竟是浪漫主义的神话演绎,还是扎根于民间信仰的文化投射?
一、神话与现实的交织
1980年代,福建顺昌县文史工作者在宝山主峰意外发现双圣庙遗址,墓葬形制呈八字外撇,碑文明确记载“齐天大圣”与“通天大圣”名号。考古学家通过碳十四测定,确认该墓建造于元末明初,较吴承恩创作《西游记》早200余年。墓中出土的锈铁棒虽无铭文佐证,但其特殊形制与《朴刀会》等元杂剧中描写的“镔铁棍”高度相似,暗示着民间早已存在猴王崇拜的物质载体。
这一发现颠覆了传统认知。《西游记》成书前,猴行者形象已通过戏曲、话本在民间广泛传播。元杂剧《西游记》中,通天大圣与齐天大圣的兄弟关系,与福建民间信仰中“五显灵官”体系不谋而合。学者张静二指出,闽北地区的猴王崇拜可追溯至唐末,当时南迁汉人将中原巫傩文化与闽越土著图腾融合,催生出独特的灵猴信仰。墓葬实物与文献记载的互证,揭示出孙悟空形象并非凭空创造,而是漫长文化演化的结晶。
二、形象演变的双重维度
在吴承恩笔下,孙悟空“七高八低孤拐脸,獠牙外翻似骷髅”,这与86版电视剧中美化的灵猴形象大相径庭。日本学者中野美代子通过对比泉州开元寺南宋石塔上的猴行者浮雕,发现其狰狞面目更贴近原著描写:凸目獠牙、骨相嶙峋,脖颈缠绕九颗骷髅,暗示着吞食取经人的血腥过往。这种原始形象的恐怖特质,实为佛教“降魔”思想与道教“尸解”观念的具象化表达。
形象嬗变背后是文化审美的时代转向。明代心学兴起促使文学创作关注人性光辉,吴承恩在塑造孙悟空时,刻意淡化其妖性而强化抗争精神。李安纲在《西游记文化学刊》中分析,从元杂剧到百回本小说,孙悟空的武器从血腥的“生金棍”变为克制的“如意棒”,标志着形象从凶神向斗士的升华。这种改造使猴王从民间信仰中的巫傩神祇,升华为承载集体反抗意识的文化符号。
三、原型争议的学术探微
关于孙悟空原型来源,学界形成三大流派。福建学派以开元寺猴行者浮雕为据,认为形象源自闽越地区的“丹霞大圣”信仰;江苏学派考证云台山水帘洞遗迹,主张原型为淮泗流域的巫支祁传说;国际汉学家如余国藩则提出印度史诗《罗摩衍那》中神猴哈奴曼的跨文化影响说。值得注意的是,顺昌双圣墓的发现为福建学派提供了关键物证——墓葬所在宝山正是古代丹霞地貌区,与“丹霞大圣”文献记载的地理坐标高度吻合。
争议本质是文化话语权的争夺。民俗学家陈文新指出,原型考证不应陷入非此即彼的窠臼。从泉州港出土的宋代哈奴曼雕像来看,海上丝绸之路早已将印度神话元素传入东南沿海。孙悟空形象实为多元文化层累叠加的结果:既有本土巫傩信仰的根基,又吸收佛教护法神特质,更融入市民文学的审美趣味。这种文化杂交特性,恰是《西游记》超越地域局限成为全民经典的关键。
四、文化记忆的当代重构
在顺昌当地,每年农历七月十七举行的“大圣信俗”已被列入非遗名录。信众抬着銮轿巡游,演绎“大圣斗法”傩戏,仪式中保存着宋代《武经总要》记载的“五雷诀”手印。这种活态传承揭示出,孙悟空早已突破文学范畴,成为连接古代信仰与现代精神的文化介质。当游客在双圣墓前献上鲜桃时,完成的不只是对虚构英雄的祭奠,更是对抗争精神的集体致敬。
考古发现与文学阐释的对话,为传统文化创新提供新路径。故宫博物院研究员王光尧建议,可运用数字技术复原墓葬出土文物的使用场景,构建从元代杂剧到明清小说的可视化谱系。这种跨学科研究不仅能厘清形象演变脉络,更能激活经典IP的当代价值——正如宝山景区将考古遗址与AR技术结合,让游客在虚实交错中感受文化基因的跃动。
从丹霞山中的巫傩祭祀到荧幕上的斗战胜佛,孙悟空形象的千年嬗变映射着中华文明海纳百川的特质。顺昌墓葬的考古发现犹如一把钥匙,既打开了重新解读《西游记》的路径,也启示我们:经典文本的永生,在于不断被赋予新的阐释维度。当我们在博物馆凝视那根锈蚀的铁棒时,看到的不仅是某个历史时段的物质遗存,更是一个民族将集体想象镌刻为文化丰碑的精神史诗。未来的研究应当打破文学、考古、民俗的学科壁垒,在多重证据的互证中,继续追寻神话照进现实的文化密码。